大概是2014年前后,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叫 Black。
当时,我们团队正在开发一款动作手游。此前团队主要做 RPG,虽然积累了一些游戏开发经验,但在动作游戏的关卡设计上,始终做得不太理想。
于是,我打算招一名擅长关卡设计的游戏策划。
有一天,一份简历引起了我的注意。
应聘者只有17岁,还是个高中生。
我记得他当时应该是高二或者高三,在一所国际学校读书,正准备出国留学。
一个高中生来应聘游戏策划,这倒是挺少见的。我有些好奇,便约了他过来面试。
一个17岁的游戏设计师
那次面试,Black 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他的谈吐、思维方式,以及对未来的规划,都明显超出了他的年龄。
尤其让我意外的是,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目标:
成为一名游戏设计师。
这里我想特别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用的是「游戏设计师」,而不是国内游戏行业更常见的「游戏策划」。
在我看来,两者虽然有很大的交集,但关注点并不完全相同。
游戏设计师更关注游戏机制、规则、关卡、交互,以及玩家从中获得的体验。而国内不少游戏策划岗位,除了这些工作,还需要投入大量精力研究数值成长、付费系统和商业化设计。
当然,这不是说商业化不重要。游戏公司毕竟不是慈善机构,我当年自己创业,也得考虑下个月能不能发工资。
只是,当商业化成为游戏设计的首要目标,甚至凌驾于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之上时,两者的追求就可能出现分歧。
而 Black 想做的,显然更接近前者。
从他的言谈中,我能感受到一个年轻人对游戏发自内心的热爱。
我也坦诚地告诉他,国内游戏行业的现实,可能和他想象中的游戏世界不太一样。
在这里,一款游戏好不好玩固然重要,但能不能赚钱,往往更加重要。
有时候,甚至重要得多。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动摇自己的想法。
那次面试之后,我决定让他暑假来公司实习。
现在想想,这个决定还挺大胆的。毕竟,他只是一个高中生。
但我一直相信,热爱,是把一件事情做好的重要推动力。
Black 就这样成为了我们团队的一名实习生。
那次实习时间并不长,大概就是一个暑假。后来,他便去了美国留学。
我原以为,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没想到,过了一年,我们又见面了。
月薪2000元,却计划自己赚留学学费
一年多以后,Black 从美国旧金山回来了。
我有些意外,问他怎么回事。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说是经济方面出了些问题,没办法继续读下去。
当时,我正在开发另外两款动作游戏,正好需要关卡设计方面的人手,于是又想到了他。
我问他,要不要回来继续做游戏。
他答应了。
不过,他告诉我,自己并没有放弃留学的打算。下一站,他准备去日本。
而且,这一次,他打算自己赚钱交学费。
我听完有些惊讶。
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第一次出国留学没能完成,现在又准备去日本,而且还打算自己解决学费。
这可不是一个小目标。
当时他在我这里实习,我给他的工资是每月2000元。
说起来有点惭愧。
虽然那已经是十多年前,但2000元一个月,距离出国留学的费用,显然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我很好奇,靠着这点工资,他准备怎么攒够学费。
后来才知道,他早就有了自己的计划。
他家里有一套闲置的房子,他向家人提出,希望把房子交给自己管理。
得到同意后,他给房子做了一番简单的软装,然后放到 Airbnb 上出租。
选择 Airbnb 也不是随意决定的。他考虑到平台上的租客以外国游客为主,短租收入有机会比普通长租更高。
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需要自己处理房源展示、预订、接待和日常管理。
就这样,他一边在我这里做关卡设计,一边经营自己的短租生意。
不到一年,他居然真的攒够了去日本第一年的学费。
然后,他去了日本。
这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回想起来,Black 从17岁开始,就表现出一种很强的目标感和规划能力。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知道实现目标需要哪些条件。
当发现家庭无法持续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时,他没有只是等待,而是主动寻找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制定计划,再一步一步去执行。
从发现资金缺口,到寻找收入来源,再到最终攒够学费,整个过程体现出的思考能力和执行力,在我看来,已经超过了很多大学生,甚至不少成年人。
他当时还不到20岁,却已经懂得如何把一个看似遥远的目标,拆解成现实中能够执行的计划。
而这一切,并不是在课堂上完成的。
从美国到日本,再到意大利
Black 去日本之后,我们偶尔还有联系,但并不频繁。
又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这个年轻人,便问了问他的近况。
没想到,他告诉我,自己已经不在日本了。
日本也没读完。
现在,他人在意大利,在博洛尼亚大学读人工智能。
我听得有点愣。
美国没读完,日本也没读完,现在又跑到了意大利?
这求学路线,多少有点像游戏里的开放世界任务。
主线任务还没完成,地图倒是解锁了不少。
巧的是,那一年我正好计划去意大利旅游。
既然如此,我便决定顺道去一趟博洛尼亚,看看这位多年未见的年轻朋友。
临出发前,他还专门给我发来消息,让我帮他在机场免税店买几条烟。
我有点好奇,问他买这么多烟干什么。
他说,拿来卖,赚点生活费。
这倒也符合我对他的印象。
这个年轻人,好像总能找到一些办法,让自己继续往前走。
一顿丰盛的晚餐
到了博洛尼亚,我直接去了 Black 的住处。
见面之后,他先跟我聊起了那几条烟的生意。
他说,这些烟转手卖出去,毛利率能有50%左右。
听起来利润还不错。
他还主动提出,要给我一些带货的费用。
我说,这倒不必。不过,既然难得来一趟意大利,我倒是想试试你这个留学生的厨艺。
就当作报酬吧。
Black 带我逛博洛尼亚市区。
没想到,他还真给我准备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
除了做菜,他还亲手给我调了一杯 Aperol Spritz,一种在意大利非常流行的开胃鸡尾酒。
橙红色的酒液,带着气泡,味道清爽,略带苦甜。据他说,这算得上是意大利的国民饮料。
我问他,什么时候还学会调酒了?
他说,之前在酒吧兼职的时候学的。
我听完不禁觉得有趣。
当年那个满脑子游戏设计的高中生,如今不仅会经营 Airbnb、送外卖,还会做饭、调酒,甚至连香烟的进货和销售渠道都摸索出来了。
这些年,他的大学学业虽然一直磕磕绊绊,但社会实践倒是相当丰富。
这些技能未必能让他成为一名优秀的游戏设计师,但至少让他能够在陌生的国家,靠自己的双手维持生活。
我们就这样一边吃饭,一边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
也是在这顿晚餐上,我才逐渐知道,他过去几次留学中断,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个国家,三次意外
先说美国。
当年他去旧金山留学,原本安排住在亲戚家里。这样可以节省不少住宿和生活费用。
但后来,亲戚家发生了一些变故,无法继续让他寄宿。
如果自己在外面租房,生活成本就会大幅增加。原本勉强可以负担的留学计划,一下子变得难以维持。
于是,他只能回国。
聊起美国那段经历,他还告诉我,自己如今已经不叫 Black,而是改用 Ivan 这个英文名。
原因也挺有意思。他后来意识到,Black 这个名字在美国涉及一些比较敏感的种族语境,用起来多少有些不合适,于是干脆换了一个。
不过,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叫 Black,叫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直到今天,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
再说日本。
靠着之前经营 Airbnb 赚来的钱,他终于如愿去了日本,继续追逐自己的游戏设计师梦想。
不过,学费只是第一关。
到了日本,生活费仍然需要自己解决。
于是,他一边上学,一边打工。
他选择在便利店上夜班,因为夜班的工资更高。
与此同时,东京的住宿成本不低。为了节省房租,他选择住在距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
结果,问题来了。
因为打工、通勤和上课之间的时间安排,他的出勤率最终只有78%。
而学校对留学生的出勤率要求是80%。
就差两个百分点。
按照他的说法,最终因为出勤率不达标,影响了留学签证的续签,只能再次中断学业。
听到这里,我觉得有些遗憾。
一个年轻人,为了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拼命打工;但因为打工和通勤影响了出勤,最终又失去了继续留学的机会。
从规则的角度看,出勤率不达标,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但从一个年轻人的实际处境来看,这件事多少又有些无奈。
不过,Black 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的地。
这一次,他选择了意大利。
有手就能过
我问 Black,为什么最后会选择意大利。
他的回答很简单:
便宜。
他告诉我,意大利公立大学的学费负担相对较轻,他就读的学校,当时每年主要缴纳一笔注册费,大概1000欧元左右。
具体数字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相比美国和日本,确实低了不少。
我又问他,去意大利读书,不需要学意大利语吗?
他说,需要啊。
我问,难不难?
他轻描淡写地说:
「很简单,有手就能过。」
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这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估计没人信。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竟然觉得还挺自然。
毕竟,从美国到日本,再到意大利,他已经习惯了不断学习新东西、适应新环境。
在他看来,学习一门新的语言,似乎只是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真正让他操心的,还是钱。
虽然注册费不高,但生活费依然需要自己解决。
于是,他继续打工。
送外卖、做零工、酒吧兼职,以及前面提到的帮人带烟、转卖香烟。
只要有机会赚取生活费,他似乎都愿意尝试。
他始终在努力寻找办法,让自己能够继续生活、继续求学。
不过,在意大利,他的求学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按照正常安排,他读的本科课程应该是三年。
但我们见面时,他已经读到了第五个年头。
我问他,怎么读了这么久?
他说,疫情期间,自己的签证续签遇到了问题,一度失去了合法居留身份。
那段时间,他只能尽量低调地生活,也不敢正常参加考试。
就这样,又耽误了将近两年。
听完这些经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年轻人,从美国到日本,再到意大利。
几次求学,几次中断。
换成很多人,恐怕早就放弃了。
但他似乎始终觉得,这不过是人生中又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解决不了,就换一种办法。
这条路走不通,就找另一条路。
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今,Black 应该差不多30岁了。据我所知,他至今还没有拿到本科毕业证。
如果按照传统的教育评价标准,他的求学经历,恐怕很难算得上成功。
但在我心里,Black 一直是一个学霸。
不是考试的学霸,而是生活的学霸。
17岁时,他就已经有了清晰的职业目标;不到20岁,便能自己规划、经营短租生意,赚取留学学费;此后辗转三个国家,即使遇到种种变故,也总能找到办法继续生活,继续追逐自己的目标。
这样的目标感、规划能力、执行力和适应能力,在我看来,已经超过了很多拥有漂亮学历的人。
相比这些经历,一张本科毕业证书,在我眼里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至今还保留着他当年第二次来公司实习时的一些关卡设计手稿。
Black 的故事,也让我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
我们习惯用大学、专业、学位和毕业后的工作来评价一个年轻人。但这些标准,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一个人的真实能力?
当然,学历有它的价值,但教育所追求的,不应该只有学历。
我更愿意相信,教育最终应该让一个人具备独立思考、解决问题、适应环境,以及为自己的人生作出选择的能力。
十多年前,我欣赏那个17岁年轻人对游戏的热爱,以及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十多年后,我依然欣赏他,只是欣赏的理由又多了一些。
至于 Black,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那张迟到了许多年的毕业证书,也不知道他最终是否能够实现17岁时成为游戏设计师的梦想。
但至少在我心里,他早已是一名优秀的毕业生。
只不过,他的课堂比大学大得多,考卷也从来不止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