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骗局,但这套融资机器比你想象的更脆弱
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2026年5月,Strategy卖出了32枚BTC支付股息,亲手打破了"Never sell bitcoin"的承诺。这件事我在前两篇文章里已经讨论过。这篇文章想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Strategy算不算庞氏骗局?
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不舒服。因为它要求我们用一个刺耳的词,去审视一家合规运营、信披透明、持有真实资产的上市公司。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把"庞氏骗局"这四个字说清楚。
本文是这个系列的第三篇。第一篇《一个奥卡姆剃刀主义者对Strategy卖币的看法》探讨对比了想参与BTC的几种方案;第二篇《Strategy用13.8亿赎回15亿可转债:机构是在割肉认输,还是止盈离场?》解剖了一笔具体交易背后的机构逻辑。这篇文章试图从整体资本结构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先把"庞氏"这两个字说清楚
法律上的庞氏骗局,与明斯基所说的"庞氏融资"不是同一个概念。前者强调欺诈,后者描述一种现金流无法覆盖融资成本、必须依赖持续再融资或资产升值的脆弱状态。这篇文章讨论的是后者。
明斯基所说的"庞氏融资单元",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结构特征:
- 没有足够的经营性现金流覆盖财务成本
- 依赖持续流入的新资金偿还旧的财务义务
- 用资产升值预期吸引新资金不断进入
- 一旦再融资窗口长期关闭,结构将逐渐失去可持续性
底层资产可以是真实的,经营者可以是诚实的,信息披露可以是完整的,但只要满足上述特征,这个结构就内嵌了系统性风险。
用这把标尺量一量Strategy:法律意义上,它不是庞氏骗局。BTC是真实、可交易且存在公开市场报价的资产;Strategy的持仓数量通过SEC文件持续披露,并由托管和审计体系支持;Saylor没有虚构收益,也没有隐瞒债务。
但从资本结构看,它正在呈现越来越明显的庞氏融资特征。
下面我们来看,这套结构是如何一步步搭建起来的。
融资机器是怎么一步步搭建起来的
理解Strategy资本结构的关键,不是看某一笔融资,而是看融资工具出现的时间顺序。每一种新工具的出现,都是上一种工具触达瓶颈之后的替代。
可转债(2020-2024年)
首笔可转债于2020年12月发行,票息仅0.75%。机构愿意接受超低利息,是因为他们买的不只是债券,而是内嵌的MSTR股价看涨期权。具体套利机制见本系列第二篇。此后四年,可转债密集发行,合计约六笔。
其间有一段值得记录的历史:Strategy曾同时尝试有担保债和BTC抵押贷款,但后来通过提前偿还和主动赎回,逐步解除了全部BTC抵押。此后,Strategy逐步退出BTC抵押融资,新增融资主要转向无抵押可转债、普通股ATM和优先股。随着可转债余额和未来回售义务不断增加,Strategy开始寻找可转债之外的新资金池。
ATM大规模爆发(2024年),同时为优先股铺路
2022年熊市期间ATM首次启用,但彼时普通股投资者兴趣极低,基本发不动。伴随BTC上涨、MSTR股价大幅走高以及溢价扩张,ATM融资窗口在2024年被彻底打开;与此同时,BTC持仓从约20万枚扩张到47万枚,资产垫迅速增厚。仅2024年Q4一季度ATM净收益就达151亿美元。
这个资产垫的重要性,一个反事实推演就能说明。若2021年初就发行5亿美元优先股,BTC持仓市值约$24.5亿,扣除当时可转债后,对优先股的资产覆盖倍数仅约1.7倍。BTC下跌约40%,这层BTC资产安全垫就可能接近耗尽,很难以今天这样的股息率和条款吸引大规模收益型资金。而2025年1月STRK实际发行时,相关资产覆盖倍数已大幅提高。ATM先把资产垫做厚,才真正打开了优先股的发行窗口。
优先股登场(2025年起)
Strategy随后陆续推出STRK、STRF、STRD、STRC等多种永续优先股产品。这种设计扩大了可以配置Strategy证券的机构资金范围,利用了债券与优先股在投资章程和会计分类上的差异;相比发行固定期限债务,永续优先股不会形成同等规模的到期本金压力,传统负债指标也可能显得更温和。
至此,三层融资结构完全成型:可转债主要吸引可转债套利和波动率交易资金,优先股主要吸引收益型资金,ATM则不断从普通股市场补充权益资本。
这套结构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估值效应。Strategy计算企业价值时,会将优先股按名义价值计入EV。如果优先股以低于名义价值的价格发行,企业价值分子增加的金额,可能高于公司实际募集到的现金。因此,优先股发行本身可能在短期内机械抬升mNAV——这意味着mNAV不仅受BTC价格和普通股股价影响,也会受到融资工具结构和计量口径影响。这并不意味着公司的真实经济价值同步增加,却可能让表面上的mNAV溢价显得更加充裕。
市值低于BTC总值,不等于折价买BTC
当普通股市值跌破BTC总持仓市值时,市场上很容易出现一种说法:MSTR已经低于1倍,买MSTR比直接买BTC更划算。但这种算法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Strategy的BTC资产之前,还横亘着约67亿美元可转债和约155亿美元优先股的高级索取权。
扣除这些高级资本,再加回USD储备后,归属于普通股的净资产约为:
BTC市值 + USD储备 - 可转债本金 - 优先股名义金额 (简化口径,未纳入软件业务价值、其他资产及负债)
撰写本文时,这个数字约为309亿美元,而普通股市值约364亿美元,普通股实际仍在约1.18倍的净资产倍数上交易。折价是幻觉,高级索取权才是不能绕过的现实。
谁承担了真正的风险
三类投资者,三种截然不同的风险画像:
| 工具 | 当前规模 | 年化成本 | 清偿顺序 | 实际风险 |
|---|---|---|---|---|
| 可转债 | 约67亿美元 | <0.5%现金利息 | 最优先 | 可通过对冲显著降低方向风险,但仍承担信用、波动率和流动性风险 |
| 优先股 | 约155亿美元 | 约8-11.5%名义股息 | 优先于普通股 | 累积型股息约束较强,非累积型(如STRD)董事会可不宣派且不累积 |
| ATM普通股 | 普通股投资者持有 | 无固定回报 | 最末位 | 最先吸收资产缩水,承担最大的尾部风险和剩余波动 |
普通股不是唯一有风险的一层,但它确实处于索取权最末端。
这个风险分层结构并不陌生。房地产行业同样存在类似的清偿层级:银行开发贷享有抵押担保,优先受偿;机构债券和信托次之;个人理财产品和购房者排在最末,缺乏保护。每一层的设计,都是为了触达上一层无法覆盖的资金来源。排在最末位的人,承担了最大的风险,却往往是信息最少、议价能力最弱的那群人。
Strategy的三层结构与此完全对应。机构不是因为更勇敢才排在清偿顺序的前面,而是因为有能力谈出更好的条款,才坐上了更安全的位置。值得补充的是,优先股没有到期还本的自然终点,股息负担只会随发行规模扩大而增加,不会随时间减少。
现金流的真相:谁在承担波动?
Strategy的软件业务产生的经营性现金流,相对于数百亿的资本结构而言微乎其微,远不足以覆盖优先股股息和可转债利息。这意味着,这台机器的运转从根本上依赖资本市场的持续输血,而不是业务本身的造血能力。
这套融资结构,表面上是一台买BTC的机器,实质上是一套波动风险的分配机制。
当BTC上涨、普通股溢价处于高位时,ATM发股顺畅,普通股投资者买入MSTR,Strategy用募集的资金买入更多BTC,同时用部分资金支付机构的优先股股息和可转债利息。这个阶段,普通股投资者享受BTC上涨的收益,机构收取固定租金,皆大欢喜。
当BTC下跌、普通股溢价收窄时,ATM效益递减,融资减速。但机构的股息和利息是持续的,不会因为BTC下跌而同步缩水。资金缺口只能来自USD储备,或者卖BTC。两条路的尽头都是同一个结果——普通股净资产在缩水,而高级资本层的合同索取权并不会按相同比例缩水。
三类参与者对波动的态度,揭示了这套结构的真实逻辑:
优先股持有人:并不需要BTC持续大涨,只需要Strategy保持足够的偿付和融资能力。累积型优先股的股息约束较强,非累积型在极端情况下董事会可以不宣派。但无论哪种,他们押注的不是BTC方向,而是融资机器能否继续运转。
可转债持有人:欢迎波动。波动率越高,内嵌的看涨期权价值越大。跌了有债底保护本金,涨了可以转股获利或对冲套利。波动是他们的朋友。
普通股投资者:最先承担BTC下跌所造成的净资产缩水,同时在清偿顺序上排在末位。高级资本层同样存在信用和市场风险,但普通股通常先吸收资产价值下降。涨时获益,但机构同样在收租;跌时买单,机构依然在收租。
这不是一个各方共担风险的结构,而是一个波动的下行成本由普通股首先承担、高级资本层合同收益相对稳定的设计。
钱的流向也印证了这一点。Strategy在ATM募集说明书中明文披露,募集资金的用途之一包括赎回或偿还公司债务。2026年5月,Strategy使用USD储备,以约13.8亿美元回购了15亿美元面值的2029年可转债。USD储备本身主要由此前资本市场融资建立,因此从更长的资金链条看,普通股和优先股融资为债务退出提供了流动性支持——如第二篇文章所分析的,完成套利的机构以92折价格套现离场,钱的起点是普通股市场,终点是机构,BTC只是中间的载体。
此外,Strategy在2025年12月设立了14.4亿美元USD储备,专门支持优先股股息和债务利息支付。该储备到2026年5月底一度降至约9亿美元,随后又通过资本市场融资补充至约14亿美元(数据截至2026年6月22日)。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了问题:储备不是一个静态安全垫,而是持续依赖资本市场补充的缓冲池。
路径风险:真正的危险不在终点
Strategy的支持者通常这样辩护:只要BTC长期上涨,一切都会没问题。
这个判断本身没有错。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维度:时间和路径。
BTC最终能不能涨上去,是方向风险。而在涨上去之前,中途经历多深的回撤、在危险区间停留多久,是路径风险。Strategy的结构对路径极度敏感。
撰写本文时,BTC约为$61,000,Strategy持有847,363枚BTC,平均持仓成本$75,646,总成本约641亿美元,账面浮亏已达约124亿美元(数据截至2026年6月22日)。
以下两个情景不是自动触发线,而是用于观察资本结构变化的分析框架:
情景一:溢价消失,ATM从增长工具变成防守工具(当前正在发生)
当普通股市值相对BTC总持仓价值的溢价持续低迷时,无论是BTC下跌还是MSTR股价独立下跌所导致,ATM发股的性质会发生根本变化。
撰写本文时,普通股市值仅相当于BTC总持仓市值的约六至七成。高溢价时,ATM募集资金买入BTC,可以提升每股对应的BTC数量;但在当前价位,即使把全部ATM所得用于购买BTC,新募集资金所能买到的BTC,也可能少于新发行股份所稀释掉的原有BTC权益,导致每股BTC数量下降。如果募集资金被用于支付股息、补充USD储备或偿还债务而不是购买BTC,这种稀释会更加直接。ATM并没有停止运转,但它已经可能从增厚每股BTC的增长工具,转变为维持资本结构的防守工具。
正如前文所述,普通股市值低于BTC总值,不代表普通股按净资产折价交易——扣除高级资本索取权后,普通股仍处于溢价状态。
此时优先股名义年化股息约15-20亿美元的现金分配压力,主要依靠USD储备承担。储备本身依赖资本市场持续补充,一旦补充渠道收窄,慢速失血会进一步加剧。
真正危险的未必是BTC快速跌到某个极端价格,而是它长期维持在一个"不足以恢复溢价、又不至于触发市场恐慌"的价格区间,让公司在低价发股、消耗储备和出售BTC之间持续失血。
情景二:普通股的BTC资产安全垫接近耗尽
可转债本金约67亿美元,优先股名义索取额约155亿美元,合计约222亿美元。
847,363枚BTC需要跌至约$26,200,BTC总市值才会接近这个数字——届时普通股的BTC资产安全垫接近耗尽。这不是破产线,而是一个简化的资本结构观察点;公司还有USD储备、软件业务等其他资产,实际清算顺序也更为复杂。但这是极端情景,并非没有先例:2018年BTC从高点跌幅达83%,2022年跌幅达77%。
此外,2028年多笔可转债将到达持有人可要求现金赎回的约定日期:2030B的20亿可转债持有人可于2028年3月要求现金偿付,2029年的30亿可转债(已回购约15亿,余约15亿)持有人可于2028年6月要求现金偿付。如果届时普通股价格低于或接近转股经济价值,持有人更可能要求现金偿付而非转股,Strategy将面临数十亿美元的现金偿付压力,届时可能采取多种应对手段,但每一种代价都不低。
结语:判决,以及一个开放的问题
回到开头:Strategy算不算庞氏骗局?
法律意义上:不是。 资产真实,信披合规,受监管。
结构特征上:正在呈现越来越明显的庞氏融资特征。 经营现金流不能覆盖资本成本,结构持续依赖再融资和资产价格,对融资窗口关闭高度敏感。普通股投资者首先吸收资产下跌,而高级资本层拥有相对稳定、优先级更高的合同索取权。
区别只有一点:BTC是真实存在的资产,不是空气。只要BTC价格足够高,机器就能转。只要机器在转,就不会崩。
值得一提的是,Web3世界的核心信仰之一是公开账本——区块链透明,人人可验证,消灭信息不对称。但区块链透明的是资产转移记录,SEC文件揭示的才是资本结构。真正决定普通股股东能拿到什么的,往往不是钱包里有多少BTC,而是谁对这些资产拥有更优先的索取权。
如果你在考虑是否要通过MSTR参与BTC,可以先读第一篇:《一个奥卡姆剃刀主义者对Strategy卖币的看法》→
如果你想了解机构是如何通过可转债完成套利并全身而退的,可以读第二篇:《Strategy用13.8亿赎回15亿可转债:机构是在割肉认输,还是止盈离场?》→
这篇文章想留下的,是另一个问题。
Saylor经历过2000年科网泡沫崩盘,亲历公司股价从$3,500跌至$1,被SEC处罚,几乎破产。他对资本市场脆弱性的理解,恐怕比绝大多数人都要深刻。
他不可能没想过我们在这篇文章里分析的这些问题。
他可能真的相信BTC会涨得足够高,让这台机器永远不必面对路径风险。
他也可能相信叙事能够持续吸引资金,只要故事还在,飞轮就能继续转。
还有一种可能:他清楚所有路径风险,但相信自己总能设计出下一种融资工具,把风险继续向后滚动——STRK、STRF、STRD、STRC,每一个新产品都在打开新的资金来源,也把融资窗口继续向后延长。
真正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看见风险,而是这套结构还能以多高的成本,把融资窗口维持多久。
作者目前未持有BTC、MSTR及任何相关金融产品。本文仅为资本结构分析,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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