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前的自己
前几天,我刷到一位博主的视频。
这位博主毕业于常青藤名校,曾经在中金工作。他回忆起自己刚进入金融行业的那段日子,身边有不少清华、北大毕业的同事,大家工作非常“卷”。
但他说,那时候的“卷”和今天似乎不太一样。他们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投入工作,甚至怀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觉得自己正在为中国资本市场的发展添砖加瓦。
有趣的是,他说现在连自己都很难理解,当年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态。
看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了 16 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中国互联网正处于高速发展的阶段。创业公司层出不穷,各种新产品、新技术不断涌现。行业里有一群年轻人,虽然未必说得出什么宏大的理想,但总觉得互联网能够改变些什么,而自己也有机会参与其中。
我大概也是其中一个。
而 2010 年发生的一件事,至今让我印象深刻。
“狗日的”腾讯
2010 年 7 月,《计算机世界》刊登了一篇轰动中国互联网行业的封面报道,标题相当生猛:《“狗日的”腾讯》。
那时候,腾讯已经是中国互联网的一方霸主,拥有庞大的 QQ 用户群。凭借这个优势,腾讯几乎可以进入任何一个互联网领域。
即时通信、游戏、门户、电子商务、搜索……只要有市场,似乎就能看到腾讯的身影。
问题在于,它经常不是第一个进入市场的。
当其他创业公司辛辛苦苦做出一款有创意的产品,腾讯很快就能推出一个功能类似的版本,再依靠 QQ 巨大的用户基础迅速推广。
当时有一句形容腾讯的话广为流传:
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对于许多创业者来说,这几乎是一种绝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产品,只要腾讯看上了,很可能就要面对一场实力悬殊的竞争。
《“狗日的”腾讯》发表之后,行业里掀起了广泛讨论,也让我对腾讯的反感进一步加深。
那段时间,我甚至认真想过,将来要去一家有能力与腾讯抗衡的互联网公司工作。
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2010 年 11 月 3 日,著名的 3Q 大战迎来了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在此之前,腾讯和 360 已经围绕隐私保护、安全软件和 QQ 展开了好几轮争斗,双方各执一词,互相指责。
这一次,腾讯终于放出了一个大招。
腾讯发布了一封《致广大 QQ 用户的一封信》,宣布在装有 360 软件的电脑上停止运行 QQ,要求用户在两者之间作出选择。
其中有一句话,后来成为了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的经典:
“我们刚刚作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对于当时已经看腾讯相当不顺眼的我来说,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刚从地铁出来,就在手机上看到了这个消息。
这是什么意思?
两家互联网公司打架,凭什么要用户来承担后果?我的电脑装什么软件,难道还要经过腾讯批准?
当时我非常愤怒。

腾讯作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我也决定做点什么。
API拦截
回到家,我马上开始琢磨怎么绕过 QQ 的限制。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倒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问题。
QQ 要判断 360 是否在运行,总得有办法知道电脑里正在运行哪些程序。既然如此,能不能在QQ获取这些信息的时候,动一点手脚?
我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API Hook。
API Hook 是当年 Windows 软件开发中相当流行的一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拦截软件对系统接口的调用,并在其中做些手脚。当年的一些翻译软件、游戏外挂和系统增强工具,也经常用到这类技术。
而我这次的用途,是让 QQ 看不见 360。
我写了一个托盘程序,通过 DLL 注入和 API Hook,拦截 QQ 获取系统进程列表的调用,将其中与 360 相关的进程过滤掉。
这样一来,360 实际上仍然在电脑上正常运行,但 QQ 获取到的进程列表里,却没有 360 的身影。
360 并没有消失,只是 QQ 看不见它了。
整个程序前后只花了几个小时,当晚就完成了。
QQ 可以正常登录,360 也可以继续运行。
至少在我的电脑上,它们终于可以和平共处了。
和谐桌面
软件写出来之后,我顺手把它发布到了网上,也算是表达一下自己对腾讯的态度。

为了宣传这个小程序,我还找朋友 Robin 帮忙做了一张 Banner,主题叫“和谐桌面”。
“和谐”是当年相当流行的一个词,也是那个年代的主旋律。我特意用了这个名字,多少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

现在再看这张图,确实很有那个年代的互联网审美。
我还给 360 写了一封邮件,希望他们能够收录这个软件,让更多用户可以同时使用 QQ 和 360。
至于结果嘛,应该是没有下文了。
软件虽然发布了出去,但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一个 Architect 的选择
3Q 大战过去一个多月,2010 年 12 月,我面临着一个重要的职业选择。
当时我还在北电网络工作。北电虽然已经风雨飘摇,但此前爱立信为了拓展北美市场,已经收购了北电的 CDMA 业务。我们实际上已经在做爱立信的项目,只是全球几个研发中心还在逐步整合。
作为部门的关键角色,我负责着一个重要项目的技术工作,在爱立信也有着明确的职业发展前景。
2010 年 12 月,爱立信正式向北电广州研发中心 CDMA 产品线的员工发出了 Offer。
但我拒绝了。
12 月 14 日,我发了一条微博:

“真的architect,敢于直面惨淡的offer…”
这句话其实是在调侃自己拒绝了爱立信的 Offer。很多同事看到后,还以为我已经接受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我在爱立信的发展前景相当不错,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但那时候,我坚信互联网代表着未来,也相信自己能在那里走得更远。
已经记下来了
其实,在爱立信发出 Offer 之前,我就已经与一家互联网公司达成了入职意向,只是当时还无法确定自己在北电的最后工作日,无法敲定具体的入职时间。
直到 2010 年 12 月,爱立信的 Offer 发下来,我的 Last Day 也终于明确了,距离正式离开还有大约半年。
于是,我再次联系了对方 HR,想把入职时间和待遇条件最终敲定。
我一直觉得对方最初给出的条件与我的职业背景并不匹配,但几次沟通下来,HR始终没有松口。
我想了想,干脆把自己所在部门的组织架构图做了脱敏处理,发给了她。
看完之后,她才意识到,我在原公司的职位和承担的职责,与她之前的理解并不一样。
她说,要再找 VP 商量一下。
后来,她给了我回复,调整了原来的条件。至少从待遇上看,这已经不再是一份普通Team Leader 级别的 Offer。
我问她:“这些要不要写进 Offer 里?”
她说:“不用,已经记下来了。”
我信了。
就这样,我满怀期待地准备踏上互联网之路。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条路远比想象中坎坷。